她怎么可以松一气？那是外婆，那是疼了她十五年的外婆。她怎么能在外婆孤独死去的时候，逃避了视觉的冲击而到一丝轻松？她恨自己。恨自己门，恨自己在文店里磨蹭，恨自己没能陪在外婆边，恨自己心里那一卑劣的庆幸。

那天早上的光清亮得透明。辞鸢门的时候，外婆正坐在院里择一箩筐瘪的豆角，抬冲她笑，漏风的嘴里吐最温的嘱咐：“鸢鸢，早回来，中午给你你喜的菜。”

这想法毫无理，外婆是突发心梗，和她去不去镇上没有关系。但她还是忍不住这样想，把这笔血债一字一顿地刻在自己的脊梁骨上。而真正让她到骨悚然、让她此后每每回想都想呕的，是她内心那个卑劣的小角落——在那里，她竟然在那一刻微不可察地松了一气。

如果那天她没有去镇上。如果她早一回来。如果她能在外婆边。外婆是不是就不会走得那么孤单。是不是她门了，外婆才觉得这屋空了，才放心地走了？是不是……她害死了外婆。如果……无数个“如果”像鞭一样打着她。

她推开那些层层叠叠的阻拦，闯屋去。外婆躺在旧木板床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掩盖着下面僵的。祝辞鸢站在床边，脑里像是被泼了一灯盏的桐油，烧得焦黑一片。她想伸手去掀开那块布，想再看一那张皱的脸。可她的手指僵在半空，微微发颤——她怕看到的不是外婆平时的慈祥，而是一张扭曲的、痛苦的、陌生的脸。她怕那副狰狞的表情会像一刻痕，生生凿她的记忆里，让她这辈都没法再想起那些饭菜的香味。

当她哼着不成调的曲，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穿过浪；当她怀里揣着那支绿的新钢笔，隔着薄薄的衣料受着它冰凉的，满心喜地幻想着午饭那盘糖醋排骨酸甜的滋味时——在这个世界上最她的那个人，那曾经无数次在冬夜里温过她的，正在正午毒辣的光下，一一地失掉最后也是仅有的一丝余温，变得像井里的一样冰凉，像那块她挑剩的橡一样僵。

她去镇上买文，来回要一个多钟。她在文店里磨蹭了很久，那是无知无觉的、卑微的快乐——她仔细地挑了一支绿的钢笔，笔尖在纸上划涩涩的声响；挑了几个封净的本，还有一块印着小的橡。回去的路上，日光渐渐毒了，她路过一个瓜摊，还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被剖开的西瓜，瓤是鲜红的，透着一甜腻的凉气。

这份恨意像是一层洗不掉的灰，覆在她的余生里，而那庆幸像毒蛇一样咬住了她的良心，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

回到家，院里已经站满了人。那些被泥土和草屑磨损的布鞋在院里无声地挪动。有人拦住她，手掌厚实而冰冷，说：”鸢鸢，别去了。”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肌发麻，久到有人叹着气把她行拉开。她终究没见到外婆最后一面。外婆走的时候，她在镇上挑文。母亲得知消息的时候，离她回城还不到一周。

祝辞鸢对此一无所知——就在她被那剖开的西瓜——那鲜红淋漓、在烈日下仿佛冒着腥甜气的瓜瓤——夺去心神的刹那，外婆无声无息地倒在了自家的院里。那只枯瘦的手松开了，一箩筐瘪的豆角像受惊的虫群一样泼洒在的泥地上，发细碎而荒谬的声响，却没有哪怕一个人听见。

。回了家，外婆确实显几分回光返照的利落。她每天坐在那棵枣树影里，颤巍巍地择菜，眯着晒太，跟路过的邻居念叨些陈年旧事。母亲陪了一个月，见她气一天天透红，医生也说暂时稳住了，这才收拾行李回了城。

“好。”她应了一声，蹬上自行车。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外婆动。

她不知，当邻居终于发现那个蜷缩在树影里的影时，外婆已经停止了呼。那双曾经在这个世界上最温柔地注视过她的睛，此刻正浑浊地、空地对着刺的天空，瞳孔里映着那棵依旧葱茏的枣树，却再也映不任何活人的影。

她被这庆幸吓得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