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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筝的褶皱(伪骨科)(2/4)

吃完饭她说要走了,明天还要早起上班。这是一个完的借,无懈可击的借,没有人能够指责一个第二天还要早起上班的人不在饭后多待一会儿。母亲送她到门,往她手里了一盒月饼。

“王姨的,你带回去吃。”

她用角的余光看见黎栗的手搁在桌沿上。那只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齐整净。他的手和她的手之间隔着小半张桌,隔着那盘还剩大半的蒜蓉西兰,隔着八年的时间,隔着一条她永远不会试图跨越的线。

“鸢鸢最近工作忙不忙?”母亲问。

这段距离从她第一次在这张桌上吃饭开始就没有变过。她那时候十五岁,刚刚失去外婆,刚刚从镇上搬城里,刚刚住这栋她从未想象过自己会住来的房。她在这张桌上吃的第一顿饭是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但她记得那觉——那局促的、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的、拼命想让自己显得自然却怎么也自然不起来的觉。八年过去了,这觉从未消失过。

“还好。”

顺利的。”

“没有。”

那盒月饼后来被她冰箱最里面的角落,和一盒过了期的、半块掉的芝士糕挤在一起,起了领居,成了冰箱那些被遗忘的东西中的一员。她每次打开冰箱门都会看见它,但她很少会把它拿来。偶尔想起来的时候会吃上一块,坐在租屋的小饭桌前,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咬一黄莲蓉,甜腻的馅料在嘴里化开,外面的夜下去。但大多数时候,她会忘记它的存在,就像她会忘记很多事情的存在一样。等她再想起来的时候,月饼已经过了保质期,黄上长了一层灰绿的霉斑,像是某从内开始腐烂的东西终于了本来的面目。她把整盒月饼扔垃圾桶里,纸盒砸在袋,发闷闷的一声响,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个项目得怎么样?”继父把话题转向她,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她上次回来的时候随提过一句,没想到继父记住了,或者说,母亲替她记住了然后告诉了继父。

不用开,不用抬,不用加那些她去的对话。

母亲站在门,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她的影在玄关的灯光下拉得很长。祝辞鸢没有回。她从来不在这时候回。回就意味着犹豫,犹豫就意味着弱,弱就会让她说一些不该说的话——比如我其实不想走,比如我其实有想留下来再坐一会儿,比如我其实有想念你,妈妈,尽我从来不知该怎么跟你说这些话。

她低下去,筷又伸向那碗香菜豆腐,夹起一块。香菜丝挂在豆腐边缘,白的豆腐,翠绿的香菜,她一起送嘴里。三个问题,三句回答,然后饭桌上只剩下继父的声音继续响着,像一条永远不会断的河,从这到那,淹没所有其他的声音,淹没所有其他的存在。

“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替我谢谢王姨。”

这次是十二月,快到年底了。

最后这一句是黎栗问的。她抬起睛看他。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分明的廓,眉骨睛黑得像一潭没有底的。他为什么要问这句话?是继父示意他问的?是母亲暗示过他?还是他自己想问的?她看着他的睛,试图从那潭里读什么,但什么也读不来。

母亲打电话来,说家里收拾来几件她以前的旧衣服,问她要不要回来看看,要的话就带走,不要的话就让王姨收拾了送人。旧衣服只是一个借,她心里清楚得很。母亲需要一个理由把她叫回去,这个理由不能太重——太重了会给她压力,会让她觉得被迫,会让她产生抵情绪;也不能太轻——太轻了她可以轻易推掉,可以说工作忙走不开,可以找一百个借不回去。旧衣服刚

是纸的,上面印着“好月圆”四个金的大字,金粉有些脱落了,蹭在她的指腹上,亮闪闪的。她捧着盒觉到里面的重量,大概有六块或者八块,黄莲蓉的,或者五仁的,或者豆沙的,王姨每年味都不太一样,但分量总是很足,总是够她吃上很长一段时间——如果她真的会吃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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