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夜之梦（平行世界赫琬番外60）（二更）

第二天下午，官邸来了一位五十来岁的女裁缝，随身带着一整箱的衣料和工具。俞琬站在镜子前，看着那块珍珠灰丝绸，被别针这里收一点、那里放一点。

赴宴当晚，她穿上长及脚踝的裙子，戴上克莱恩先生送她的祖母绿耳坠，拖了好一会儿才扶着楼梯，一步一步下楼去。

金发男人看见她时，目光明晃晃停了一瞬，随即又硬生生别开了去，朝她伸出手时，耳根不易察觉地发了红。

“走。”

酒会在夏洛滕堡区一栋高级军官俱乐部举行。墙上挂着历任总参谋长的肖像，铜灯黄黄地亮着，女眷们像彩色的鸟儿，点缀在暗色制服之间。

俞琬扶着他的手下了车，裙摆落下来，仿佛一匹被月光浸透的绸缎，溶进了夜色里。

她心跳正不自觉地加快，指尖微微蜷起来，男人已经长臂一伸，将她稳稳挽在身侧。

“冯·克莱恩上尉！你终于来了。”

才一踏进门，一个脖颈上绕着三圈珍珠的高个贵妇，便远远地笑着迎上来了。“这就是你家那位东方来的小姐？哎呀，多精巧的人儿，你早该带她出来。柏林这些太太们都想认识她。”

说着，就要上前来抓俞琬的另一只手。

女孩还没反应过来，克莱恩已经向前移了半寸，不着痕迹将她护在身后。

绿裙子女人神色一滞，笑容在脸上僵了半拍，继而很快恢复如常，夸张地转向旁边几个夫人：“看看，护得多紧！简直像带着位小公主。”

男人不置可否。俞琬的脸却红得像被现场所有水晶灯同时照透了。

她低着头，看见自己的白色鞋尖正与克莱恩先生的军靴并排落在同一条地砖缝隙上。女孩悄悄想抽回手，却被他用臂弯夹了回去，分毫动弹不得。

很快便有几个军官过来了，聊着防线、调令、新成立的空降兵编制。那些词句像一片灰色的大雾，从她头顶飘过去。俞琬听着听着便走了神，视线开始偷偷飘到墙上那排肖像上去。

一个蓄大胡子的老将军从画框里瞪着她，表情凶巴巴的，好似下一秒就要从画里走下来。

她眨了眨眼睛，正想看得更仔细些，便被克莱恩察觉了。

他低下头，拿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道：“那是毛奇。你再看他，他晚上来找你。”

她当真被吓了一跳，和受惊兔子似的往他那边缩了缩，全然未觉，男人的嘴角悄然牵起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弧度来。

那天回去的时候，女孩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却还紧紧抓着他的袖子。克莱恩干脆像从前那样把她抱起来，一级一级地上楼。

在那之后，那些雪片般飞往克莱恩的宴会请帖，不知为何，便微妙地销声匿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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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七日，是克莱恩先生的生日。

俞琬记得清清楚楚，去年的这一天，她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日子。

那时候她刚到柏林不到两个多月，才刚刚在那个仲夏夜遇见他。自己甚至不敢问他的生日是哪天。那太冒昧了，一个异国女孩寄住在人家家里，能有什么由头去问人家儿子的生日呢。

所以…去年的八月十七日，她跟过别的日子一样那么过。

女孩只隐约记得，那天他傍晚回来，在门厅里脱手套。她低头叫了一声“克莱恩先生”，他点了点头。晚饭后，他又监督着她学德语。纠正她那些拐不过弯来的发音。他们照常结束“课程”，她照常洗脸刷牙，在陌生的夜色里闭上眼去。

直到第二年五朔节后，她才从老将军那里偶然听到他的生日是哪一天。

那是一个周日下午，老将军坐在花园的藤椅上翻旧相册。阳光很好，俞琬蹲在一旁和阿瑞斯玩。老人指尖忽然停在一页上，扯开嘴角笑起来，招手唤她过来。

那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七八岁的金发男孩，穿着板板正正的小军装，站在一棵老橡树下，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这是赫尔曼？”她问。

“七岁。”老将军端起茶杯，“我送了他这套军装。他穿了，但他其实不想穿，那天他只想去湖边钓鳟鱼。我没让。后来他就站在那棵橡树下，赌气站了一下午，不肯回家。”

俞琬望着照片里鼓着腮帮、眼角眉梢都拧着倔强的小脸，竟觉得莫名熟悉，眉眼不由得弯起来。

老将军翻过一页，后面便是少年时的克莱恩，大概十二三岁的模样，骑在一匹栗色的汉诺威马上，脊背笔直，脸上已经褪去了孩童式的赌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的、也更收敛的东西。

凝视着相片，一个沉甸甸的念头忽然撞进俞琬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