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岛（20900珠加更）

车子穿过皇后区，驶上了去长岛的公路，路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房子也越来越大。俞琬望着那些石砌门廊和修剪齐整的草坪，不由得想起上海法租界的梧桐，想起瑞士湖边的房子。

这里和哪里都不像，太新了，新得连树荫都像刚刚铺上去的。

俞珩在长岛的住处位于一条林荫道尽头，白墙灰顶，带一大宽阔的草坪，几株枫树半黄不红。

在路上，哥哥和她提起，他刚订了婚，未婚妻是宁波小港温家的女儿，西南联大毕业之后做了记者，两人是抗战时在昆明认识的。

之前那封信里，他只提及和女朋友一起去的美国，并没细细和她讲起订婚的事。

而长岛这座房子，就是温家的产业，岳父岳母如今住在两个街区之外，这处别墅常年空置，便叫他们搬了进去。

俞琬听了，晃了好半会儿神，没想到自己假扮了三年的“温家小姐”，叫了温兆祥三年的叔叔，到头来自己的哥哥倒真娶了温家小姐，命运就像一个圆，兜兜转转，他们竟真成了一家人，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卷发圆脸，穿蟹壳青的毛衣。俞琬不由得多打量了她一眼，这个嫂嫂英语说的极好，看人时半点不躲，像见惯了炮弹和坏天气的人。

小弗雷迪脚一沾地，就摇摇晃晃地往那株最大的枫树走。

俞珩一看见便快步追上去，在外甥摔倒前捞起来，高高举过头顶，弗雷迪兴奋得乱蹬腿，大喊了一声：“大大！”

俞珩脸一黑：“我是舅舅。”

“大大！”

“我是你妈的哥，叫舅舅，舅——舅——”

“啾。”弗雷迪像一只小鹦鹉，奶声奶气地重复，“啾啾！”

俞琬在台阶上笑得肚子疼，连忙伸手扶住克莱恩，金发男人也抬了抬眉，嘴角轻轻一扯。

啧，这小崽子，还挺会拆台。

进屋的那一刻，女孩呼吸不自觉凝了一瞬。

客厅的地毯上，竟堆满了给弗雷迪准备的玩具：木头小火车、铁皮小汽车、金属飞机模型……全是些硬邦邦、能拆能摔的男孩东西。

小家伙踉踉跄跄爬向那堆玩具，活像头小豹子找到了一座专为他造的军火库。他抓起一架小飞机，也不管头尾，一口就咬上去。

蹲在一旁的舅舅开怀大笑，仿佛中了大奖：“瞧见没！男孩就该玩这些！”说着，还拍了拍小家伙肉嘟嘟的脸颊：“明天舅舅带你去拉瓜迪亚机场，带你开飞机去。以后咱当飞行员……”

听见“飞行员”时，俞琬下意识飞快瞥了眼克莱恩。

果不其然，男人嘴角微微下压了一线。

到这个当口，俞琬隐隐猜出这个德国男人想起谁来了，那个金头发的、会讲上海话的、在巴黎诊所里差点和他打起来的…飞行员。

她暗叫不妙，忙悄悄推了俞珩一把：“哥哥！”语气急急的，眼睛却软乎乎地朝金发男人弯了弯。

克莱恩喉结滚动一下，朝着儿子扬了扬下巴。

“他得先学会走路。”

俞珩见状，颇为识趣地将话头收住，转去酒柜倒了两杯干邑，将其中一杯递给克莱恩。

女孩抱着弗雷迪去找新嫂嫂，两个男人便移步至落地窗前。隐约能听见他们用英语低声聊着什么，夹杂着“福特”“生产线”“悬挂系统”之类的词。

她悬着的心慢慢放下来——至少没打起来。

两杯酒下肚，俞琬再经过时，两人已经对着一张汽车图纸开始指指点点了。

克莱恩正拿着个汽车模型，一点点在指尖转。俞珩则越说越神采飞扬。这两个战争中隔着欧亚大陆、在各自阵营里担任尖刀的人物，此刻凑在一处，竟能这般投契地把酒言欢。

她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儿，心头竟泛起恍惚的不真实感。

这才忽然想起，原来哥哥自幼也最喜欢玩机械，偷偷拆了父亲的好几只古董手表，又摸索着拼回去，还一本正经说是在“修”，所以后来在大学选的导弹工程，恐怕也与这个有关。

而下午在车上，他说起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