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堡,仍旧裹在战争最后一场冬气里。
到处都湿漉漉的,有轨电车驶过时,铁轨上腾起一阵乳白色的雾。街上跑着美军的吉普和苏联的GAZ巡逻车,城市里大半仍是废墟,到处都在重建,锤子声从早丁玲咣当响到晚,不知疲倦。
路上行人寥寥,当地人贴着墙根走,盟军军人则三五成群,手里夹着香烟,用英语、法语和俄语高声谈笑。
整座城市最热闹的是法庭,律师、翻译和观察员夹着公文包,在司法宫的石阶上上下下,每天都有各国记者扛着相机小跑,
俞琬抱着弗雷迪走下电车,裹着粉色羊毛围巾,只露出一双黑眼睛。
四个月大的弗雷迪已经会叫“mama”了,他刚睡醒,蓝眼睛睁得圆圆的,望着远处的推土机,小腿一下一下蹬着,只觉得到处都是新鲜的。
她前天就到了,除了叔叔婶婶,约翰他们也跟来了,都住在法庭附近的费拉德酒店里。
维尔纳从早到晚嘴里没停,说这地方让他又回到了波兹南,连空气里都是水泥灰和旧火药混在一起的味道。
俞琬轻声应着。战争的确从波兹南追来了,终停在这条通往法院的路上,可这次,她不再想逃,而是去接一个人。
那家叫“黑格尔”的咖啡馆座落在老城边,电台放着美国爵士乐,萨克斯风吹得又软又媚,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暧昧。
这种音乐在纳粹时期被贴上“堕落”的标签,此刻却从每个盟军士兵的咖啡杯旁流出来,像是一种比坦克更彻底的规训。
俞琬到时,律师弗兰克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是温叔叔通过老朋友找的,柏林大学法学院博士,战前在莱比锡执业,做过魏玛时期的政治案辩护,后来又在日内瓦担任国际法顾问。他头发花白,领带结却打得极工整。
“夫人,我必须坦白,情况有好有坏。”
弗兰克目光扫过摇篮里睡得吐泡泡的小家伙,又定在这个东方女人身上。
“好消息是,冯·克莱恩先生并没有被列入主要战犯名单。盟军内部对于如何处置他…分歧很大,因此没有将他送上被告席。”
他端起黑咖啡抿了一口。“他现在的身份是‘被调查对象’,后天,将在一场特别听证中接受质询,请注意,这并非审判,但结果将决定他是否会被起诉、继续关押,或者…转交给瑞士方面。”
俞琬轻轻点头,她其实一早就知道了。
过去几个月里,唐叔叔他们,把这些信息一点一点从盟军内部“磨”了出来。
入冬以来,莫斯科反覆要求克莱恩以战犯身份被起诉。可也陆陆续续有英美的高级将领要求释放他,让他以非正式顾问身份,参与某些“战后欧洲安全事务”。
就连巴顿和蒙哥马利都写了简短意见,递交到法庭。各方角力之下,苏联不得不后退一步。而这个听证会即将决定——他到底能不能回家。
“那么…坏消息呢?”她问。
律师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将一厚沓文件摊开,“苏联人最近….找到了1941年白俄罗斯清剿行动的档案副本,上面有克莱恩的签名。”
女孩低头看去,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俄文,纸页泛黄,打字机的“i”大多模糊不清。
“他怎么说的?”她听见自己问。
弗兰克取出一张备忘录,看了眼,模仿着克莱恩硬邦邦的普鲁士语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