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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质生活(4/5)

更多不浪漫的圣诞夜在等着他。

这些记忆如同压在玻璃板下的干花,色彩犹存,却早已失去鲜活的水分。他将目光收回,重新投向许特根森林的方向。

阳台的铁艺栏杆上积了层薄雪,他把手搭在栏杆上,雪在掌下压实,发出细碎的声响。从口袋里掏出的烟,不是平时抽的土耳其牌子,而是在加油站买的本地烟,包装粗糙,闻起来像稻草。

没有烤鹅,没有圣诞树,没有堆成小山的礼物盒,楼下没有孩子们唱《平安夜》。这大概是他度过的最寒酸的圣诞夜。

在一家暖气不足的酒店顶层套房的阳台上,抽着加油站买的劣质香烟,这很荒谬,荒谬得像达达主义戏剧里的一幕,可荒谬也不错。

荒谬至少有趣,有趣总比无聊好。

烟蒂在指尖燃到尽头,正要转身回房间——

他听见了远处被雪吸收了一半的声音。许多人在一起唱歌,从靠近森林的部队营地方向传来。被风切割成碎片,又被雪缝合在一起。

不是香颂,不是巴赫,不是军歌,更散漫更粗野更快乐,手风琴和口琴混在一起,中间夹杂着士兵们的欢呼和跺脚打拍子的脆响。

他辨不清歌词,但听出了旋律《啊,圣诞树》。那首每个德国孩子都会唱的歌,在军营里被一群成年人用近乎暴烈的欢乐重新演绎。

然后是另一首更欢快的,带着小步舞曲的节奏,仿佛有人在即兴指挥。

有人在拍桌子,桌子快散架了却还是坚持着,像这个国家在1944年圣诞节的样子,有人在笑,然后被另一首曲子的前奏取代了。

他听出那是华尔兹的旋律,施特劳斯的某支圆舞曲,在战壕里跳华尔兹大概需要把军靴浸在想象力里泡三天才做得到。

那一刻,杯中的勃艮第晃了晃,酒红砸在栏杆的薄雪上,像血珠,像花瓣,像一定会被记住的吻。

最后是一首他从未听过的钢琴曲,曲调中有一种他从未听到过的、东方式的含蓄婉转,那是一种流动的、不规则的、充满留白的美。

恍惚间想起前些日子读到过的,卫礼贤翻译的中国典籍:“鸣鹤在阴,其子和之”。

棕发男人嘴角牵起一抹笑,三分了然,两分怅然,五分释然。

下午的画面猝不及防闯入脑海,她的裙摆在烛火中荡开,像银币在触及不到处微微反光。

他抿了一口酒,单宁的涩感从舌根爬上来,水晶杯杯沿映着远处军营的灯火,在玻璃里碎成金色光斑。

忽然觉得今晚其实很完美。

没有更好的词了。“好”太单薄,“美”太轻浮,“幸福”太离谱。只有“完美”能形容这一刻的宁静。像托马斯·曼小说里的角色,一个圣诞夜独自旅行的绅士,心里漫着几分酸涩,却选择把这点酸涩酿成某种美学的距离。

他不是被遗落在幸福之外的人,只是主动选择与幸福保持距离。

水晶酒杯被轻轻端起来,对着远处军营的灯火碰了一下空气。

“圣诞快乐,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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