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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茶几上那本旧相册翻了好几页,又把之前怎么也看不进去的那期《柏林医学月刊》从头到尾读完了,连广告页上关于新型磺胺类药物的说明都逐字读了,还是不见他们下来。
心里忽然七上八下的。
她站起来又坐下去,最后还是端着两杯新泡的红茶走到楼梯口,正要上楼,便看见他们一前一后下来了。
眼见着温兆祥和她交代完瑞士护照的事就要戴上围巾,准备离开,俞琬快跑两步挡在门口。
“叔叔,”她语气有些急,“天色黑了……至少吃顿饭再走。”说着,声音弱了下来,盯着自己毛绒拖鞋上软塌塌的兔子耳朵。“那么着急走,反而……反而可能让人生疑。”
温兆祥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眉毛微微一动。“你在教我怎么做情报工作?”
“我在教你怎么当叔叔,叔叔应该留下来吃饭。”她抬起头,嘴角牵起一个浅浅的笑来。
厨房里,俞琬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排骨还在咕嘟冒泡,蒸汽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糖醋的味道,酸甜而温暖。
那气味在冬夜里弥散开来,填满了整间厨房,又顺着走廊飘到客厅,飘到门厅去。
温兆祥坐在沙发上,翻开茶几上那本摊开的相册,旧照里,橡树底下坐着九年前那个稚气未脱的女孩。
他看了许久,又站起身,端着热茶看向橡木墙板上18世纪的猎鹿油画,可余光却往门廊那边瞟过去,正望见女孩从倚在门边的克莱恩身边经过时,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
“把这个端到桌上去。”那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看着两人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走动,端着盘子,摆着餐具,温兆祥一时恍然失神。从前在家里,妻子煮饺子的时候,也是这么随手把蒜泥和醋碟递给他,努努下巴让他去摆盘、拿筷子。
餐厅里灯光暖黄,桌上摆着几道女孩亲手做的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份克莱恩最喜欢的炸肉排。
温兆祥坐在克莱恩对面,俞琬坐在中间,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温兆祥的碗里。
“叔叔,尝尝。”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油亮的糖醋排骨,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在巴黎过年,也是这样端着自己做的红烧肉,眼巴巴地等着他和妻子尝一口。
再后来,自己去日内瓦建立联络网,和巴黎的铁路线被战火切断。她只身一人留在即将被盟军攻陷的巴黎,也正是这个他最初并不真正看好的德国军人,将她从险境中拽了出来。
现在,她就坐在他面前,嫁给了一个用军功章替她换婚书的男人。
这世道总是比他预想的更离奇,也比他预想的更仁慈。
又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不该给所有事情预设一个结局。情报工作教人从蛛丝马迹里推导出最坏的走向,可生活不是情报工作。
正如他从未预想过,自己会坐在一个党卫军少将的家里,吃着侄女做的糖醋排骨,讨论战争何时结束。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克莱恩少将,“温兆祥把红酒杯放下。“你觉得这场仗什么时候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