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祸国殃民

就这样昏昏禄禄一段日子，过了五月，暑气渐生。夜正浓，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接踵而至的是滚滚浓烟。

伏泠被吵醒时，天空恰好撕开了一道口子，星火散开，伴随着宫人惊惧地叫喊。

她茫然地问：“出了何事？”

离笙的手还虚掩着她的耳朵，见人醒了，才把手徐徐落下：“也不算什么大事。”他似乎并未被外面嘈杂的喧嚣影响到，从容地扶她起来，亲自为她整衣束衫，“既然醒了，正好陪我去看一出戏。”

他似乎对今晚这出戏，饶有兴致。

仁政殿四周已被士兵层层合围，殿外横陈着不少侍卫的尸身，鲜血漫开，将青石地面浸成刺目的暗红。

伏泠当即便沉下脸，提高嗓音：“朝堂重地，何人胆敢放肆！”

士兵这时突然分散开，将中间那条路让了出来。有人缓缓推开仁政殿的门，身着玄色衣袍，未见其样貌，却站闻其声：“朕不过是失踪短短数月，竟不知这天下竟成了太后的一家之言。”

来人，竟是失踪许久的景昌帝。

伏泠眸中一闪而过的意外，他坠落山崖，居然未死？

景昌帝像是读懂她心中所想，轻蔑一笑：“怎么，朕还活着，难道太后不高兴吗？”

她处变不惊，淡声反问：“世人皆知，景昌帝已葬身于平芜关之乱，你如今说你是景昌帝，可有什么证据？”

她立于昏暗中，那份从容镇定，比往日更动心魄。景昌帝从前以为她是养在深闺，只懂内闱琐事的女子，直至此刻亲眼得见，才知自己看错了她。

“废话少说。”这时，一道声音横插进来，有人缓步自暗影中走出，手提一柄寒光凛凛的利剑，他神色阴鸷，目光沉沉地扫过众人。男人眉宇间与景昌帝有几分相似，竟是早已投敌叛国的镇南王，“皇兄，臣弟救了你，可不是让你来同一介妇人在这话家长里短。”

景昌帝面上当即浮起一丝不悦，目光沉沉地落向镇南王，却没多说什么。

伏泠立在他们对面，转瞬便看透了他们的盘算。

离笙说，这是一出狗咬狗的戏码。

他们刻意筹划这场皇宫夜袭，意图趁着夜色诛杀年幼天子，对外打着清剿逆贼，匡扶正义的旗号，扶持景昌帝重登帝位。可所有人包括景昌帝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一切不过是假象而已，镇南王狼子野心，觊觎帝位已不是一日两日，二人都是对方棋盘上的棋子，各取所需，然后一拍两散。因为最后稳坐皇位的，只能有一个人。

镇南王骤然提剑，凛冽剑刃擦过景昌帝肩头，剑锋稳稳对准伏泠的脸颊，锋芒逼人，杀意凛然。

他勾唇扯出一抹阴测测的笑，语气轻佻又狠戾：“不过皇兄，臣弟还是很怜香惜玉的，毕竟这位可是太后娘娘，送她上路这种事，就交到皇兄你的手上吧。”

凭心而论，像伏泠这样的女子，景昌帝心底原是舍不得对她动手的，可今夜种种皆被她窥见，若是让她活着，来日必成隐患。

他想着，眉间已有松动，要去接镇南王手中的剑。

伏泠缓缓地抬起头来，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今日我若身死，你们也不可能独活。”她早已让离笙调遣御林军，将整座仁政殿团团围死，一旦他们出手，殿外伏兵便会将人就地诛灭，“景昌帝，你身为一国之君，如今却与叛军牵扯一处，又与乱臣贼子何异？”

似是被这番话刺到了，短暂的恻隐如云烟般消散，景昌帝眸中翻腾怒火，举剑向她刺去。这时，一团蓝光撞在剑上，发出嗡的声响。

景昌帝的手被一股巨力震开，半条手臂应声而断，鲜血淋漓。

“啊——”他跪倒在地上，嘴里发出阵阵难听嘶哑的惨叫。

这突然惨烈的一幕，让伏泠怔愣了一下。忽然有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了她的双眼，离笙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后，手臂亲昵地环住她的腰身，气息贴在耳畔，他声音低缓：“别看了，脏。”

那语气，嫌弃得何止一点半点。

断臂之痛钻心彻骨，汩汩鲜血顺着衣袖不断滴落，景昌帝看着此时依偎的两个人，亲昵缱绻的模样刺得他双目赤红，他厉声怒道：“我早该知晓，你们私相授受，狼狈为奸，一直暗中勾结，妄图祸乱我大烨江山！”

恨意焚心。

此刻他面目狰狞扭曲，癫如厉鬼，早已不见昔日九五帝王的沉稳威仪：“你们不得——”

话音未落，一道寒茫从他身后乍现。镇南王眸底杀意森然，捡起利剑狠狠刺穿他的咽喉。刹那间，所有的怒骂与嘶吼戛然而止，景昌帝身躯僵在原地，双目圆睁，死死瞪着前方，再没了半点生机。

这场兄弟阋墙的戏码，至此落幕。

镇南王缓缓收剑，自衣襟撕下一块布帛，慢条斯理拭去剑刃的血渍：“太后娘娘，这弑君之罪，本王不知你要如何自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