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特别篇】安娜与莱拉（一章完结/含鬼奸h/含抽象意识流）

[1.安娜·怀特]

怀特家族没落了。

时代发展得太快，每一次工业的进步，医学的飞跃，思想的革新，都像一列列疾驰的蒸汽火车，从怀特家凋敝的门廊前轰鸣而过，只留下越来越浓的烟尘与越来越深的窘迫。掌权的男人们却依旧谈论着往昔的荣光，谈论祖辈们在海外贸易时的辉煌事迹，谈论那艘载满货物却沉没汪洋的商船。

他们讲述时的语气，并非纯粹的哀悼惋惜，而是一种近乎骄傲的缅怀——仿佛巨大的损失本身，也成了门第曾达至某种高度的证明。

那艘巨轮的沉没，似乎让怀特家族对时代浪潮的感知力，也一同坠入了深海。

资产以惊人的速度蒸发，但体面必须维系，体面是最后一道防线。于是，晚宴照旧举行，仿佛香槟的泡沫能托起下沉的船。只是宾客名单上开始挤满新近发迹、带着匠人气或铜臭味的陌生人。这些新贵们带着好奇、评估的目光踏入怀特家的宅邸。

而安娜·怀特，家族最年轻的女儿，被推到了人们面前。她是怀特家族最拿得出手的资产，有着足以让所有贵族绅士们魂牵梦萦的形象——金色长卷发，矢车菊蓝的眼眸，清澈得仿佛乡间未被污染的湖泊，皮肤白皙柔嫩。她的美是确凿的，符合所有人对“天使”的幻想。

舞会上，男士们估价般的目光看向她，他们谈论她，似乎在谈论一座刚刚发现的、风景宜人且产权清晰的岛屿。

安娜感到窒息。她逃离舞池的喧嚣，躲到露台冰冷的石栏边，仰起脸望向伦敦的夜空。

伦敦的天空被无数烟囱里升腾的烟雾织成了厚重的帷幕，夜晚也依旧浑浊，安娜总觉得这片天空也被殖民了。她试图辨别出一两颗星辰，可她看来看去，却什么也看不见。

她感到一阵厌烦。厌倦这座城市，厌倦灰白不分的天空，厌倦虚伪的舞会。她想看见真正的星星，想呼吸没有煤烟味的空气，想触摸山川河流，想知道世界在伦敦之外是什么模样。

也许上帝听到了她的心声。

“伦敦的天空可不好看。”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安娜转身，看见一个男人倚在露台的门框上。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晚礼服，身上有种与伦敦格格不入的独特气质。

杰克·索伦森——她知晓了这个男人的名字。

他们聊了起来，谈论起山川、河流、未被驯服的森林……杰克·索伦森描述他的家乡斯塔镇，一个藏在山谷里的小地方，那里的湖水清澈得能看见卵石，那里的夜晚，抬头就能看见璀璨的群星。

安娜听着，心跳加速。这个男人和其他人不同，他没有劝她回到舞会里去，没有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口吻教导她应该如何做一个得体的淑女。

她爱上了他。或者说，她爱上了他描绘的那个世界。

[2.看星星的女人]

舞会后的第四个月，安娜·怀特成为了安娜·索伦森。

杰克·索伦森虽无世袭爵位，却坐拥令人瞩目的财富，这恰巧契合了怀特家族亟待填补的巨大亏空。婚礼当日，怀特家的男人们流露出一种隐秘的释然，仿佛终于稳妥地将一件珍贵藏品安全易手。杰克给出的价码足够慷慨，足以让衰败的门楣继续维持体面。

交易在牧师的祝祷词下，心照不宣地完成。安娜对此并非一无所觉，只是她的心思早已不在此处。她的目光，她的心魂，早已越过教堂彩绘玻璃窗外的铅灰天空，飞向了斯塔镇，飞向了杰克口中那片缀满钻石的天空。

去往斯塔镇的路途漫长而颠簸。

火车驶出伦敦的浓雾后，风景逐渐变得开阔，绿意取代了砖石。安娜的脸颊贴着冰凉的车窗，心中充满憧憬，那些诗歌里描绘的田园牧歌图景，似乎正随着火车的疾驰变得触手可及。

而后他们换乘了马车，道路变得崎岖泥泞。幸而有杰克在旁，安娜方能在这份艰辛中寻得一丝慰藉。然而，当马车最终摇晃着驶入斯塔镇时，安娜感到一阵突兀的寒意，并非全然源于日渐凛冽的天气。

斯塔镇确实被群山环抱，空气清新。但它太安静了，太……原始了。这里的房屋低矮，多用灰扑扑的石头垒成，样式古朴得近乎简陋。

街道上行人稀疏，且一眼望去基本都是男人。他们穿着深色、式样陈旧的衣服，面容粗糙，眼神像身后的山岩一样沉默而厚重。当一头金发，穿着亮眼洋装的安娜从车窗探出张望时，那些目光齐刷刷地钉在她身上，让安娜产生了强烈的不适感。

所幸索伦森家的宅邸并不像镇上的屋舍那般简陋。它矗立在树林附近，是一座由灰白色石材筑成的庞大庄园，确实是此地为数不多称得上体面的建筑，但也弥漫着年深日久的古老、孤寂气息。

安娜跟着杰克走入了日后的新家，一眼就看见客厅壁炉上方那幅巨大的肖像画。

画中是一位女人，她并非时下流行的金发美人，而拥有一头如夜幕般的乌黑长发，衬得面容莹白仿佛被月光雕琢，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一种罕见的紫罗兰色，深邃、明澈，又带着星空般的疏离感。她的视线投向画框之外，周身笼罩着夜色般深邃而静谧的力量，美得令人心悸，也美得令人莫名不安。

画幅角落签着一个名字——

莱拉。

安娜一时屏息。她猜想这或许是某位名家手笔，是索伦森家族引以为傲的艺术收藏。“莱拉，”她轻声念出，“在阿拉伯语里，是‘夜晚’的意思……很贴切。”

“她是我的母亲。”杰克站在她身旁，目光也落在那幅画上。

“她在我年幼时就去世了，只留下这幅画像。”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哈，不必太在意，只是个……喜欢看星星的女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