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我中午得闲，你来店门，我带你去利权吃冰。小时候我们最去的。”陈穗生许是方才走神，压没听清什么奏音乐什么，只接过番石榴吃了，没没尾地说明天要带任兆鸣去冰室吃雪糕。

“但我觉得烹饪很有意思。饮百味，人生也百味，烹饪在我中是一艺术，”任兆鸣从陈穗生买的果中挑了一只番石榴，切开了来，慢慢说，“小时候我很喜看爸爸菜，一开始我只是觉得爸爸好威，赢过那么多奖，可渐渐我便觉得一样材能在爸爸手中千变万化，太神奇了。再大我就看穗生哥菜，穗生哥菜就像奏音乐那样，有一独特的……”

“是煸炒蔬菜，用汤冲锅底，浴加和油封吧。”

“李叔，品科学不教饭，我们在里面学化学的，学什么拉德反应三羧酸循环……”任兆鸣听了，哈哈一笑，“从前爸爸不让我当厨师，我去读书，我大学就选了这个以为能饭的专业，结果去天天实验。”

任兆鸣笑：“我人大，一米八几，哪里得到人欺负？”

一个与任兆鸣一般大的年轻人提着一袋果门，从银蓝的夜里走来，正好踏在市电台二台晚间播送的轻音乐上。这个年轻人穿一件白衬衫和一条凡立丁黑，蓄半长发，扎成条墨的尾，更衬得面颊石膏像似的雪白。他眉细而青黛，尾微微向上吊着，白的面容乌黑的眉，白的衣黑的，仿佛黑白的墨、古典的素描。任兆鸣登地低下去，不敢看那张丽慑人的脸，红木沙发很宽，他却顿觉自己长手长脚无安放，只低低地：“穗生哥，你来了。”

他说着说着将几番石榴逐分人，说到二字，手颤一下，偷去看陈穗生，将最大那递给对方。陈穗生似是在思索些什么，沉浸在自己思绪之中，直到那番石榴递到底，才回转过神来，笑笑，接过了。

陈穗生同几个前辈打过招呼，便走到沙发前，在与任兆鸣挨得近的一坐下——他敬那几个叔伯一声前辈，可如今福慧轩掌厨的人是他，他落座，便有一人挪了位，将挨着任兆鸣的位让与他。陈穗生向那人表谢意，便转过脸来向着任兆鸣，他平日里与人亲近，总笑笑的，还未开，中先粼粼光闪：“听师母说我们阿鸣过几天便到福慧轩帮忙了？到时候来厨房，穗生哥带你。留洋四年很少粤菜吧，我从开始教你，这两年我在店里想了许多新菜，都不是那么易。”

利权与福慧轩同在北京路，离福慧轩很近，是太平馆专门卖冰的小铺面，每每盛夏，店内便沁片清甜的凉意，最招牌是炸雪糕，外内冷，味甘芳郁。且那一客炸雪糕抵他们儿时一星期零钱，是孩童难得的珍品。任兆鸣怎么也忘不了从前二人好容易攒齐了雪糕钱，各持一枚光闪闪的金属勺，分吃一客冰的光景。

几位叔伯了一世中国菜，一些西餐经典菜虽然也会，但没几位是通西餐的，都东一句西一句地问他法国菜有什么门没，任兆鸣便一样一样地给他们讲起来，sweat、degze、bain－marie、fit……他留学时学厨极辛苦，实习时也是早上六起晚上十二回，一天冲三四条咖啡下肚都有的，回了宿舍当然倒睡大觉，同那位中国舍友一个月都讲不过十句话，时英时法，就是不沾中国话，一时竟想不这几个词要怎么用中文说来。他讲得比手画脚，那几位师傅听得一雾，直到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周围有人起哄：“少东在法国肯定

这几日说是倒时差，不如说在家应付客人。知他回国，亲朋来看他，福慧轩几位老师傅也来看他。福慧轩与他同龄的后辈们看了他都唤一声少东，这几位老师傅是看着他大的，便都亲切地叫他鸣仔：“鸣仔去喝洋墨回来啦，那法国的学校才开了没两年，好少中国人去吧，在外边有没有让外国人欺负？”

陈穗生当厨师长一年，的确往福慧轩菜单上添许多新名堂，粉，掌翼煲加了金蚝胶，雪葩、芝麻卷、白杏仁茶云云甜品也换了法，几个功夫菜更是工序越改越……但一旁的几个叔叔听了，只：“鸣仔人聪明，读书叻，不是念了个什么什么品科学的学位吗，都在大学里学了，肯定一两日就学会啦。”

“当初你阿爸想等你读多几年书再决定要不要厨房嘛，其实你都念完了大学，大可不必还来当厨，在厨房工又苦又脏，我们这些厨师的都是些没什么文化的人，你看，刚才你说那几个洋文我们也不知什么意思。”李志仁喝了茶，念起年轻学厨过的许多苦活来。

来，他也如芸芸中国女一般，半生被父母指挥，或，或怀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