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白老三跟死老在安徽的时候，还算有正经事。白家老宅和军队大营隔得老远，白老三不上十岁的年纪，每天早晨还没叫就被二娘从床上拎起来扔院。穿着背心短衩，不论秋冬夏，光着膀先打一拳。书读了一个时辰了，等他爹慢吞吞的从哪个姨娘丫的房间里来，再一同吃了早饭。老坐着小汽车，白老三就跟着车边上一路跑着，两人一同去兵营里巡视兼事。

他白老三，就是馋街上沈家那闻名十里八香酱馅的大包。说来也好笑，白老三第一沈家包是从沈乔方手里夺来的。那日沈乔方嘴里叼着一个包，一边手里还拿着一个。正是三九天，沈乔方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脸让风给得红扑扑的。白老三从他边跑过一阵烟的功夫，沈乔方手里着的两个包一个到地上让野狗给叼走了。另一个了白老三的手里，他狠狠地咬了一，边跑边转过来冲沈乔方笑。街上人都知跟着小汽车巡街跑的人是司令家的公，况且又是个孩。这么虽然不地，但是也好笑。唯独沈乔方，“哇”地一声哭了来。嘴里剩下的唯一一包，也应声儿到地上。沈乔方似是忽得刚想起来，低看见包沾了一圈泥，哭得更响亮了。

儿，昂起的，睛虽闭着，长长的睫却因为恐惧忽闪着抖动。他动了恻隐之心：像啊，真是像极了他。白老三想起了他，想起了自己的过去：如果徐松儿是在泥里着着便成了唱曲儿的，那他白老三就是天生拿枪杆儿的，而沈乔方，则是那个净净最不该染上尘埃的。

说来也奇怪，时运造化喜人。没几年，老稀里糊涂的因着一份电报带着兵和白老三来了沪上。老命，带上白老三是想他给自己收尸孝，顺便继承自己那几十万正规军。没想到还没到上海，该打的不该打的仗已然打得差不多，老捡漏似的收了个尾；该死不该死的人也都死得差不多，老又平白无故得了个职。白家在上海是小军阀，但白老三手里有枪，也是上得了大席面的人。百乐门梅家班演的时候，着一新政府戎装的白老三，一便认了沈乔方。台上那人也认了他，白老三总觉得他朝着自己笑了，于是他也冲他笑。

刺的光从小洋楼偌大的仿西式的窗洒来，正好洒在徐松儿一双白又净的脸上：他那么净，却又那么脏。空气里的灰尘在光的照下，一层层的扬起来再落下去再扬起来，缠在一起。就像沈乔方和白老三的命运，早就该断得一二净，有人却偏偏舍不得放手。短暂的几秒钟，白老三盯着徐松儿跟他有些相似的脸又失了神，他想起了一些东西，一些早该忘了的东西：

也就是这么一哭，让梅先生给瞧上了。当日便提着一壶酒上了沈家门，非得要认这个徒弟。

每天早晨，白老三都会路过沈家的包铺，大葱酱馅儿的包一笼屉一笼屉地上锅蒸着，刚被端来就能卖光。白家从没亏待过白老三，相反的，作为白家唯一一独苗儿，上下几房姨太太都宝贝白老三得不得了。兴许是过于宝贝了，一个不上十岁大半大孩，每天吃的饭不是中药炖汤，就是山药炖鹿鞭。

十八岁上，白老三从兵营里赶走了他那沉迷温柔乡的白家老爹，成了沪上真正握了枪杆的一号人；而沈乔方，业已不是当年那个拿着三个包的沈家包铺红脸哭鼻的小孩，他凭借着一副亮堂堂的嗓，成了大上海滩真真正正的一代名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