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人都是关倦弓在陆军学校的学生，说是周末来教育长家里拜访，其实关倦弓哪有空陪他们，这群穷学生是来蹭锋山府的好茶和火炉的，自然跟关霄这样的小孩没什么话说，结几句也就算了。关霄也懒得应酬，躺在单人沙发里，找本电影杂志往脸上一盖睡觉。

正是冬天里最凄清的时候，临街的香粉铺刚刚开门，大门上倒着贴一个“”字红符，丰腴艳的女人拿着掸打理门框，一边一边哼着曲词。关霄还是着袋扬着下往前走，庞希尔跟他落开两步，隐约两句唱词传到耳中，似乎是“回皆幻景，对面知是谁”。

庞希尔想不起来这又是哪一折牡丹亭，但那几年的清晨，隋南屏总在后院吊嗓，咿咿呀呀，一会是“姹紫嫣红开遍，雨丝风片，烟波画船”，一会是“但使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调就跟这个差不多。后来林碧初到了金陵，有时候去锋山府客，难免也哼两句，咬字缱绻，调比隋南屏还。

林积那时候只有大约二十的样，话当然不多，却比现在张扬，短发齐匝匝压在耳后，其时行的洋装旗袍一概懒得穿，从黎的学校放假回来，关霄一开她的箱，里面装满男装，每件都比关霄的讲究，把他气得翻跟，隔天就把红帮裁呼喝来家里观，然后一堆一模一样的。

反正锋山府大小把东南西北的敌友故混在一起当钱袋，赚钱赚得里外不是人，越是手腕，越是名声奇差，这群年轻人也没把刚才的小曲当回事，仍旧说笑胡闹，白致亚“啧”的一声，“虽然大小是那么个难伺候的祖宗，但徐先生谈情像谈工作，听着也怪难受的。”

关霄也不回地笑：“再早五六年的光景，时兴的还是盲婚哑嫁呢，徐先生谈谈工作怎么了？”

锋山府里从来不缺漂亮女人，因为隋南屏好客，家里总有太太小造访，有时候林碧初闲来无事，便也来府里玩，都是些极其挑的人。自古要人开通只有男人革命，革命风碾过男人的肢，但也造福男人的球，人的旗袍开叉越越，引人遐想，跟鞋踢踢踏踏，也是另一光。但只有这声音格外特别，就像是穿着跟鞋不会走路的小孩，他们都听得那是林积。

当晚辈，左右也是事实，关霄并不介意，和和气气地告别了级秘书，着哨带众人下楼返回。

那些年的确时兴雌雄同，加上林积个，又不故作男状态，穿上衬衫西跟关霄一

血气方刚的男聚在一起，向来不三十句话必定谈到女人，关于她们的长相、发、材、格，评论足少不了，样样都写得一本，幻想亵玩也少不了，好像见过的女人都是自己中志在必得之。每当这时，那间书房里都有隐秘的桃闹，只有当时是学长的仑相当惜羽，骂他们“猥琐”，走去叫刘妈添茶。

关霄继续睡觉，他们继续攀谈，直到话声戛然而止，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地踱过来，有用人叫：“大小回来了？”

那时他跟关霄才十七岁，周末还跑去学校打球惹事，最后一臭汗地跑回家，两个人往关倦弓的书房里一扎，也不旁边坐着一大圈人，关霄看闲书杂志，庞希尔抄关霄的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