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你说话，想必也是能读书识字之人，让你在我跟前伺候笔墨，还望你不要介意。”顾曙仍好言相劝，宽她的心。

她这一番话，倒让顾曙真的刮目相看了，此情此语，焉是寻常家女儿能言？再想琬宁，便轻叹：

”

烟雨听他这么说，面上一白，颤声：“婢曾陷囹圄，不能引决自裁，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实乃因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婢心有所念，如今，婢远甚刑余之人，唯恐不伺候公。”

直到底下负责相关事宜的人送来新印的造册，顾曙慢条斯理放置好，一缓缓研墨，一问丁壶：

“烟雨姑娘，来日方长，一个人倘愿自我雕琢，便能辟另一方天地，更何况，你与贺姑娘又得聚首，自当珍惜。”

“长公，小人协同着都查清楚了，翠谷园和华亭庄园这两规格最大，且六公如今比以往更甚，这几日一直忙于同那韦家的公斗富，已砸了上百株红珊瑚，又拿蜡烛当柴，杀取心，更有比着谁买卖婢数量多，那园里的典计门附等人，

土断于国，关乎军政，关乎民生，其中利害，一目了然，但真的从人嘴里掏那已咽下去的东西，难就不是“己所不勿施于人”？顾曙到底是有一丝不懂成去非。

自然，太极殿上，不是没有以为己任的情怀，不是没有圣贤文章的洗礼，但既有骨鲠纯臣，就有权熏心之人，更有为数不少的沽名卖直不能为事的……

安顿好烟雨，顾曙却开始思忖如何告知琬宁，成府他自然来去容易，可要见女眷，总归不便。

烟雨闻言，不由潸然落泪，这几年来，夜人静时，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一日而九回，全只因心存一念，琬宁怕还活于世间某一角落，她那么怕冷怕烟的，自幼依偎在怀中的眷恋，统统换作烟雨不可割舍的牵挂，如今，竟真能再得相遇，便是死而无憾了。

烟雨听此，更觉心酸，不禁抬首朝他书案望了望，想当初为琬宁研墨抻纸的日，琬宁年幼时量小，每日踩着几凳写大字，累得手酸腕疼也不肯歇，偏她还是个记好的，一目十行读书，就是家中的公们也比不过她……而自己，可还有资格再这雪白的纸？飘香的墨？

真正棘手的是四姓所占田园荫的清查，三位录尚书事的廷臣都在公文上盖了印章，又有天全力支持，最起码明面上，众人是默许的。他知成去非的意图，谁人又不知呢？

江左世家林立，侵占着国之本——土地和人，朝廷的财力难以集中，可调动的资源便有限，虽说本朝幅员辽阔，但实际上，抛开天皇帝远的河朔不说，就是关中、青、兖等各领土都尚难以消化，上游还坐镇着权重一方的许侃……几大外姓的都督，难就都是忠贞之士了么？

“非你之过。”

等他捋清思路，仍成去非定的程序走，不过夹在四姓和大公的中间，那滋味总归是不好受的。

“我让你查的那几园都查清了么？”

听他同那小厮皆唤琬宁贺姑娘，烟雨心中自有分寸，并不多言，仍只再度拜谢不辞。

手又有诸多繁杂政务，并无太多思虑的时间，顾曙先把此事略略放一放，既然这烟雨姑娘已安然无恙，自己对贺姑娘总算没有言。